喝酒是應該去酒肆吧？最起碼也該是個食館啊，我實在是無法想象這種爛地方能出來什麽好酒，到處斷壁殘垣、破破爛爛的，就那幾間破屋子我都擔心它隨時會塌下來。偶爾看見幾個人影也都是粗布破衣縫了許多補丁，看我的眼神裏總有些怯生生的驚訝。

“酒呢？”我問他。

“等一會兒就有了。”他回道，在這橫七豎八的巷子裏穿來穿去倒是走的輕車熟路。

其實這一帶我也知道，畢竟再繁榮的城裏也有窮人不是，我家又是開賭坊的，賭到家破人亡妻離子散最後流落到這裏的我也不是沒見過，可是要說自己親自來還是頭一回。跟著謝君思走了好一會兒功夫，直到巷子最裏頭他才停下，指著一間破房子跟我說：“我們就在上面喝。”

“上面？這房子真不會塌掉？”屋頂上那瓦片兒都不全啊，還能看見稻草鋪的頂呢。

“不會，你先上去吧，一會兒我就拿酒上來。”他笑道，語氣竟然像是在哄個小孩子。

我點頭，幾步竄上房頂，還真是……破，剛才在下邊看不真切，上來了才看見整個房頂一半都是稻草鋪的，還沒鋪全，從縫隙裏依稀能看見他在屋裏挖著什麽，“餵！你幹嘛呢？”

“拿酒！”他擡頭喊道：“你在上面乖乖呆著，我一會兒就上去。”說完又開始悶頭挖。

曾經我聽聞女兒紅是埋在地下等到女孩兒出嫁時才破土見天，可他是男的，這又是什麽酒？

我找了塊差不多的地方坐下，太陽已經有西下的跡象，也不知道能不能趕回家吃晚飯，正算著時辰就見他提了一壇子酒並兩個破碗手腳並用的爬了上來，身手還算利索，可是絕對沒有功夫底子。

他遞給我一只碗，開了壇子為我滿上，碗邊兒上有個缺口，看的我不大舒服，可還是忍著喝了一口，嗯～不錯，細膩、清爽、醇香，還真是好酒。

“什麽酒？有來歷？”我問道。

他笑得得意，“這是我爹釀的，埋在地底下十六年了，原來他可是城裏最好的釀酒師傅，讓你白喝都算便宜你了。”

“這……是你家？”我實在想象不出一個被劉老板和李老板那麽捧著的人怎麽會住在這地方，通過稻草之間的縫隙還能清楚的看見身下屋子裏只有一床一桌而已，那桌子腿兒底下還墊了東西。

“沒錯。”他笑得坦蕩，光亮的眸子十分溫柔。“這壇子酒是我爹為我妹妹埋下的，她要是活著，今年也該十六了。“太陽剛剛開始下沈，天上遠處的雲彩被染的一片金黃，他盯著遠遠的落日幽幽開口，好像在講的是別人的事情，”我爹本來是釀酒師傅，家裏也算是殷實，可是……你知道麽？釀酒師傅也要互相勾心鬥角的，我爹人太實在，被他們誣陷藏私，被趕出了酒莊。我爹氣不過，一病不起，之後，呵呵，家裏所有的錢都用來給我爹治病了，雖說什麽都沒剩下好歹也留下了我爹一條命，可就在這時候李老板看上了我妹妹，非要收她做小，我妹妹抵死不從，他就帶人來搶。來搶人的時候我爹攔著被他們打了個半死，我妹妹走投無路，用剪刀自殺了。呵，那時候我竟然還在外面鬼混，回來的時候我妹妹已經冷了，我爹吊著一口氣等我回來才闔上眼。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十分爽朗，眼睛也彎彎的，可是眼裏的東西我卻看不清。忽然他轉過頭來，眸子晶亮晶亮的對上我的眼，“你信了？”唇角上翹依然笑得燦爛，一副惡作劇得逞的得意模樣。

我不傻，沒有人會把這種事情告訴剛認識一天的人，我應該當個笑話一笑置之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卻沒辦法。夕陽的光芒把他渲染的泛著枯黃的顏色，得意的笑容在我眼中竟然比眼淚還要憂傷，“你說的，我就信”。我想一定是因為今天喝了太多才讓我腦子不清楚了，見了那麽多爾虞我詐的我竟然也能說出來這麽傻的話。他的眼裏我在笑，我也在笑麽？

“你為什麽女扮男裝？”他忽然問道，讓我一口酒差點噴出來。

“你哪裏看出來我像女人了？”我笑著挑釁，這件事只有爹娘和容媽以及我幾個兄弟知道，外人絕對不可能知道！

“我就是知道”，他搖頭晃腦裝模作樣的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一遍，眼光定在我的胸口上半晌才擡眼對我笑道，唇角上翹的輕佻模樣比賭方裏的那只色豬還惹人嫌，可是卻沒那麽討厭？

“因為一個賭”，我低頭喝了一口酒道：“我娘親懷著我的時候和人打賭，說肚子裏的一定是個男娃兒，結果生下來後發現我不是，所以了……”

我想，這壇子酒我肯定是喝到腦子裏了，要不就是坐在房頂被太陽曬迷糊了，否則怎麽可能會這麽輕易的就把這件事告訴了他，怎麽會……

“有一天，我大富大貴了來娶你，你會不會嫁給我？”

“？！”我剛才沒聽錯吧？這小子腦子秀逗了？

“呵呵”，他轉過頭對著遠處的太陽，又是我看不到表情的角度。

“好。”

我不知道為什麽答應他，今天的我絕對不正常，酒後的話不會有人信吧？反正，明天就都會忘了……

突然，他欺身上前把我壓倒在稻草上，“不準反悔！”眸子裏映出我驚訝的臉，然後整個人壓下來，讓他的唇貼上我的唇，夾雜著酒香的柔軟細膩讓我有些不知所措，掙紮卻被他壓得更死，長這麽大第一次感受到男女有別，力量之差竟然如此懸殊。

直到他起身我還傻傻的躺在那兒，他的眸子裏是我，我的眸子裏是他，“你到底是誰？”

“謝君思。”

“真的？“

“真的。”

“那今天白天你和李……”後半句被他吞入腹中，唇齒摩挲、卷舌相繞，腦子一片空白，感覺似乎還不錯？

“我今晚離開這裏，珠子給你，自己留著，不準給你弟弟。”

“定情信物？”

“那你是不是也該給我個定情信物啊？”耳鬢廝磨，活脫的無賴登徒子一個。

我伸手解下腰間玉佩，“給你，這是我身上帶的最久的一塊兒了。”

“多久？“他擺弄著玉佩，似乎很不滿意。

“兩……三個月？”

“你！”

“餵，這顆珠子可是你剛弄到手的，還沒帶在身上一天呢。”

“你不是喜歡麽？”

“那你不喜歡我的玉佩？”我敢保證要是他說不喜歡我就一腳把他踹下去，摔不死也讓他當殘廢！

“……喜歡。”

“那不就得了。”

我推開他坐起身來，順便撣了撣身上稻草為自己倒酒，酒還是那麽好喝，醇香四溢，沁人心肺，完全無視他咬牙切齒收起玉佩的可愛表情，反正我珠子到手了也不算虧。

“酒沒了”，他說，眼睛盯著碗底的一汪清澈竟然好像有些不舍。

“你……要走了？”

他點頭，仰頭喝下最後一滴。

“那個”，我覺得我該說點兒什麽，可是，“安心，珠子我一定好好收著，不會給我弟弟……”我說不下去。

我不想看他這樣，也不想他這麽看我，這種陌生的感覺讓我渾身不自在，我想躲，於是跳下房來；我想離開，可背後的目光還在，他不說一字，只是看著我。

“我回家了，你一路順風，好好保重，那個，我……呢！”聲音越來越小，最後連我自己都聽不見了，‘等你娶我’這種話打死我都說不出口。

他向我揮手。應該沒事了吧，我向他揮了揮手中的珠子轉身離開，該回家吃飯了。

才一進門就對上小中兒難以置信的臉，“想不想哥哥啊？喜不喜歡禮物啊？”我掐著他圓鼓鼓的小臉兒問道，一想到錯過了看下午中兒知道我是女兒身之後的反映就有些遺憾，可是，算了，反正到手了顆珠子也不虧。

“這麽開心？”二哥敲上我的頭笑道。

“有好事自然開心”，三哥也在一旁插話。

“沒，絕對沒什麽好事！”打死我都不會承認三哥嘴裏的好事，他說好事的時候就從來沒有過好事，上次那誰家的狗沒精神就找我二哥看的，結果我二哥說了一句‘好事’沒過兩天那狗就倒地不起口吐白沫了；還有上上次那個誰家的媳婦來問她婆婆的運氣，他就說了一句‘有好事’，當晚那老婆子就死了，那媳婦還給我們家送了兩筐雞蛋說他算的準……反正就是，肯定沒好事！

“吃飯了，都別鬧了。”大哥把我掐在中兒臉蛋兒上的手拍掉，“去換件衣服，一身的酒氣不怕爹罵你。”

“是～”，我聳聳肩乖乖回房換衣服，還不忘偷偷戳一下中兒的小臉兒。

到飯廳的時候人都已經坐齊了，敢情就等著我呢，我坐到二哥和三個中間，反正是離爹越遠越好。

“咳咳”，爹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既然人都到齊了，我有事兒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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